我们中华民族是一个具有深厚的爱国主义传统的伟大民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格言鼓舞着亿万人民前赴后继为保卫和建设祖国而斗争。提出这一著名论点的是明末清初的爱国学者、思想家、诗人顾炎武。明亡之后,他力图恢复,遍游华北,“空山羸马西风路,竹笈双驼万卷书”,到过今秦皇岛的许多地方,吟诗著文,留下了光辉的足迹。
顾炎武(1613—1682),本名绛,江苏昆山人。他生当明朝末年,早年参加“复社”,反对宦官权贵。清兵渡江南下,他两次参加抗清起义,失败。因敬仰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的门生王炎午,就改名“炎武”,字宁人,一度化名“蒋山佣”。学者尊称他为亭林先生。明亡后,他游历北方,联络遗民,访求爱国志士,考察山川形势,从事隐蔽而艰苦的反清复明活动,曾多次受到清政府的威胁利诱,始终没有屈服。晚年定居陕西华阴,病逝于山西曲沃,年七十。他“自少至老,未尝一日废书”,以天下为己任,集中精力探讨与国计民生关系密切的学问。对历史学、地理学、文字学、训诂学、音韵学,都作了深入细致的研究,写了大量著作,传世的有31种之多。《日知录》、《音学五书》、《天下郡国利病书》以及后人编辑的《顾亭林诗文集》等,在学术史上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近代学者梁启超称顾炎武为“清学开山之祖”,是当之无愧的。
清顺治十四年(1657),顾炎武45岁,只身渡江北上,开始了漫游生活。“一身孤行,并无仆从,穷边二载,黎藿为飧”(《答人书》),他所游历的地方多为穷乡僻壤,长途跋涉,表现了坚忍不拔的毅力。
1658年秋,顾炎武从山东初到北京,经遵化、玉田,东渡滦河,来到永平(今卢龙)。当地官绅对这位著名学者热烈接待,并邀请他修纂《永平志》。他婉言谢绝,赋诗言志,写了《永平》一诗:
流落天涯意何如,孤踪终与世情疏/冯欢元不曾弹铗,关令安能强著书/榆塞晚花重发后,滦河秋雁独飞初/从兹一览神州去,万里徜徉兴有余
开篇两句申明自己是“流落天涯”的明代遗民,孓然一身来到这里,自谦说“终与世情疏”,实际是表示不愿混迹官场与世浮沉。他引了冯欢客孟尝和老子出关的典故,反其意而用之,既不“弹铗”乞怜,也不奉命“著书”,表现了与官府不合作的坚定意志。他即景生情,自比在滦河上独飞的秋雁,向往的是南方,追求的是自由,他要无拘无束,“一览神州”,“万里徜徉”。全诗具有明朗、舒展的基调,但也反映了亡国丧家的沉重心情。
顾炎武在永平盘桓了几天。这里,古为孤竹国,是圣贤伯夷叔齐的故乡。他倾慕夷齐的为人,对夷齐的遗迹与传说有着浓厚的兴趣。
一天,顾炎武专程到永平西南20多里的滦河彼岸,瞻仰夷齐庙,凭吊清风台,登临“首阳山”,吟《采薇之歌》,缅怀伯夷叔齐的高风亮节,题写了五言古诗《谒夷齐庙》。
开篇四句:“言登孤竹山,忾焉思古圣。荒祠寄山椒,过者生恭敬。”这是全诗的挈领,开宗明义表达了对山椒荒祠的“古圣”无比钦敬。钦敬他们“甘饿首阳岑,不忍臣二姓”,盛赞夷齐“可为百世师,风操一何劲”。自己把夷齐作为终生楷模。“远行避虐政”、“不忍臣二姓”,这是对夷齐的赞语,也是自己的誓言,郑重表示永不向清廷妥协的决心。
在夷齐塑像前,他联想到儒家的至圣先师——孔子。当年,孔夫子为了拯救世道人心,忙忙碌碌周游列国、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虽然不为世用,但绝对不跟统治者沆瀣一气。现在,自己也游历各地,致力于复国抗清,自然免不了和地方官绅打交道,表示一定向孔夫子学习:“我亦客诸侯,犹须善辞命。终怀耿介心,不践脂韦径。”耿介,光明正大;脂,油脂;韦,柔软的皮子。意思是说:自己的心地永远光明磊落,绝不为势力所屈而软弱油滑、随波逐流。“终怀耿介心,不践脂韦径”,这是顾炎武一生坚贞节操的写照。
初冬时节,顾炎武东游山海关,住数日。因天气已冷,暂回山东。
1659年春天,顾炎武再次东渡滦河,向山海关进发。路上,写了《寄弟纾及友人江南》古诗三首。
顾纾,是炎武的弟弟,秉性耿介,明亡后在家隐居不仕。炎武北游,时常有书信往来。
顾炎武在此诗中先叙述自己对家乡亲人的怀念,“远游及三岁”,“南瞻每挥涕”,“亲朋不可见,何况予同父(此指顾纾,是炎武的同胞弟弟,父为顾同应。炎武于幼年即过继给嗣父顾同吉)。”他感激顾纾“耕田故辛苦”,“居者愁门户”。他申述自己只身远游出于不得已,归期未卜:“驱车去关河,行行远豺虎”,“世故多屯邅,曰归未成计。”
诗的第三首,主要倾诉离家避难力图匡复的苦衷。他追述清兵屠戮江南,家国遭到的不幸,“自昔遘难初,城邑遭屠割。几同赵卒坑,独此一人活”。1645年5月,清兵渡长江,炎武在苏州、太湖参加了抗清战争。战争失败后,战友大多牺牲,自己也几及于难。清兵攻入昆山县城,炎武生母何氏被斫,两个弟弟死难。清兵攻下常熟,嗣母王氏绝食自杀,留给儿子的遗训是“勿为异国臣子”。这国难家仇,诗人怎能忘记?炎武继续追述近几年家中受到土豪劣绅叶方恒的迫害,“田园已侵并,书卷亦剽夺”。叶方恒告发炎武“谋逆”通敌,强占顾氏田产800亩,还曾把炎武投入“私狱”,幸得朋友搭救。出狱后,叶方恒还派遣刺客在南京把炎武从驴背上推下来,如无人相救难免一死。正因灾祸迭至,逼得诗人“十年四五迁,今复客天末”。虽然,孤身在外,困苦难言,“出国每徒行,花时犹衣褐”,也不向在京城当大官儿的外甥徐乾学兄弟求取经济援助,“虽邻河伯居,未肯求呴沫”。
诗中倾诉的苦衷一言难尽,但洋溢着乐观主义情绪。乐在“秉心在忠信”,乐在山野村夫、隐士遗民“朋友多相怜”,乐在“却喜对山川,壮怀稍开豁”。这就差堪自慰和使江南亲友放心了。
1659年春天,顾炎武又来到山海关。他登临雄关,凭栏远眺,浮想联翩,往事历历在目。然而昔日的战场,已死一般地沉寂,抚今追昔,不禁怒火中烧,无限感慨,题写了五言古诗《山海关》:芒芒碣石东,此关自天作/粤惟中山王,经营始开拓/东夷限重门,幽州截垠堮/前海弥浩溔,后岭横岝崿/紫塞为周垣,苍山为锁钥/缅思皇祖时,犹然制戎索/中叶狃康娱,小有干王略/抚顺矢初穿,广宁旗已落/抱头化贞逃,束手廷弼却/骎骎河以西,千里屯毡幕/关外修八城,指麾烦内阁(孙承宗)/杨公(嗣昌)筑二翼,东西立罗郭/时称节镇雄,颇折氛祲恶/神京既颠陨,国势靡所托/辫头元帅(吴三桂)降,歃血夷王诺/自此来域中,土崩无斗格/海燕春乳楼,塞鹰晓飞泊/七庙竟为灰,六州难铸错
开篇十句描写山海关地理形势的险要及明代开国功臣徐达“开拓”此地的军事价值。接着以主要的笔墨回顾明末烽烟弥漫战火纷飞的年代里的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历史场面,直到明朝灭亡。诗人高度赞扬内阁大学士孙承宗督师山海关,收复大凌河以西失地,筑宁远等八城的丰功伟绩;对杨嗣昌惨淡经营关城,加强防守,也给予称许。诗人也总结了许多惨痛的历史教训。他谴责正德至万历诸帝“中叶狃康娱”,荒淫误国;谴责庸将作战惨败,“抱头化贞逃”;更以犀利的笔锋批判汉奸吴三桂的罪行——“辫头元帅降,歃血夷王诺。自此来域中,土崩无斗格。”诗人写此诗时,吴三桂正率兵在云南追剿抗清残余势力,对起义人民进行血腥镇压,明永历帝朱由榔出奔缅甸。东南沿海只有郑成功驻兵厦门,张煌言驻兵舟山,力量微弱,反攻无望。清王朝统治全国已成定局。写到这里诗人抑制满腔悲愤,宕开一笔描写景色:“海燕春乳楼,塞鹰晓飞泊。”无知的春燕在城楼上又筑巢养育儿女,塞上兀鹰在水泊上空搜逐鸟雀。这种自然现象本来极其平常,可是在孤臣孽子的诗人眼里感触到的却是易代之悲。结尾两句,诗人从内心里迸发出痛苦的呼喊:“七庙竟成灰,六州难铸错。”引用唐朝末年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借朱全忠兵尽杀魏博牙军后悔无及的典故,对吴三桂引狼入室的罪行再次加以批判。
当时,清王朝残酷镇压汉人反抗,吴三桂被封为平西王,势焰薰天。诗人敢于直斥吴三桂“辫头”降清,称清摄政王多尔衮为“夷王”,表现了多么大的爱国勇气。
《山海关》是一首史诗,也是首悲歌,无限悲愤凝聚笔端,字字血,声声泪,令人不忍卒读。
顾炎武出关东去,经凄惶岭(今名欢喜岭),登威远台,寻访吴三桂跪迎多尔衮的历史陈迹。16年前,这里演出的一幕丑剧,竟导致明代300年江山的沦丧。诗人怀着悲愤的心情,继续东行,专程晋谒“贞女祠”。贞女祠,即孟姜女庙,在望夫石村北的望夫山上。由于连年战乱,庙宇失修,姜女塑像色彩剥落,伤痕斑斑,满面愁容,更显得孤凄。这座简陋的小庙和普通的民女泥像竟如磁石一样吸引着顾炎武的心,直到暮色苍茫还久久不忍离去。他即景抒情,题写了七律《望夫石》,表达了坚贞不渝的爱国之情:威远台前春草萋,望夫冈畔夜乌啼/九枝白日扶桑上,万叠苍山大海西/国是祗凭三寸舌,老谋终惜一丸泥/愁心欲共秦贞女,目断天涯路转迷
诗的首联写“威远台前”,表明诗人对国耻不会忘记,面对萋萋春草,倍增愁思;望夫冈畔,慈乌夜啼,既烘托了环境的悲凉,诗人也以慈乌自喻。借反哺的“孝鸟”乌鸦的啼叫,表达了自己拳拳的爱国之心。
颔联两句隐晦曲折,意在言外。“扶桑”,神木名。“阳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山海经》)。“白日”似指在云南抗清的永历帝,“苍山大海西”,似指永历帝被吴三桂、多铎追击,已到点苍山、洱海以西,逃往缅甸。也可以理解为:白日西沉,层峦叠嶂,渐被暮色所吞,象征着明朝的锦绣河山沦于敌手,局势不易挽回。
颈联,“国是”句似指永历帝出奔缅甸以前,群臣争辩何去何从,意见不一;“老谋”句似指明末川滇抗清将领刘文秀事。刘文秀收明溃兵三万人,在四川山区操练,不久病死。诗人为“老谋深算”的爱国将军刘文秀惋惜,可惜他未能用兵封住云南险阻要隘,使永历帝被吴三桂、多铎追得无立足之地。
末联,写诗人站在望夫山上,遥望南天,思潮激荡,与姜女“愁心欲共”。当年,姜女望夫夫已死,如今自己望永历帝,帝又在何方?万里迢迢,云山阻隔,自己默默祝愿抗清斗争的胜利,可是又毫无把握,“路转迷”道出了无限惆怅。诗句含蓄隽永,缠绵悱恻,感人肺腑。
顾炎武从山海关返回永平之后,特地去了一趟昌黎,到城东门晋谒拽梯郎君祠。为了调查崇祯二年昌黎人民抗击清兵的轶事,拜访了亲身参加过抗战的张庄临老人,根据口述,写了一篇著名散文《拽梯郎君祠记》,歌颂了一位抗清的无名英雄。故事发生在崇祯二年(1629),清兵进犯长城以南,兵围北京,连陷遵化、滦州、迁安、永平四城,逼近山海关的危急时刻:“方东兵之入遵化,薄京师,下永平而攻昌黎也,俘掠人民以万计,驱使之如牛马。是时昌黎知县左应选与其士民婴城固守,而敌攻东门甚急。是人者为敌舁(yu,扛)云梯至城下,登者数人,将上矣,乃拽而覆之。其帅磔(zhe,①陈尸;②把尸体肢解的酷刑)诸城下。积六日不拔,引兵退,城得以全。……”
寥寥数笔,记述了可歌可泣的昌黎抗清史实。昌黎人民在知县左应选领导下,坚守县城七天七夜,终于等来孙承宗自山海关派来的援军,清兵被迫退走。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昌黎保卫战。拽倒清兵云梯立有大功的壮士没有留下姓名。四年之后,经巡抚杨嗣昌奏请崇祯皇帝将其封为“拽梯郎君”,在东月城立祠祭祀。这个祠庙久已不存,可是顾氏此文却光耀千古,“拽梯郎君”的英雄形象永远活在人民心中。
顾炎武还写了一首《昌黎》诗:“丸弹余小邑,固守作东藩。列郡谁能比,雄关赖此存。霜槎春寨出,风叶夜旗翻。欲问婴城事,声吞不敢言。”诗人在文字狱大兴的清初,对明亡饮恨终生,但关于昌黎抗清守城的事迹,没有“吞声”,没有“不敢言”,而是著文写诗热烈歌颂,表现了“民不畏死”的爱国主义精神。
顾炎武不是一个纵情山水的旅游者,而是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学者,他在旅途中通过实地考察,去探求历史兴亡的原因。正如他诗中所说:“生无一锥土,常怀四海心”(《秋雨》)。山海关地扼东北通往中原的交通要道,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是明代最重要的军事要塞。明清的兴亡就是从山海关、一片石一带长城关口揭开战幕的。顾炎武对这一战略重地非常重视,他只身走遍当时永平府境内长城外东西三百里南北近百里的广阔地区,在燕山群中翻山越岭、探沟窥谷,风餐露宿,作实地调查。对山山水水、沟沟壑壑、路线、里程、险隘都一一作了记载。
“山海关外,川(平地)宽四十里或(又)半,有水。东北至铁场堡。堡在大川中,川三十里。又至背阴障,堡在川北,坡南川里半。又至三山,营东野马川,营南前屯卫,其川宽六十里,卫西南至中前所,及至本关。又自营北……
“腾山至清凉石,其石三片,高二丈,在道西山巅,登之,可望抚宁、卢龙……
“中桑口外,川五里或三丈,有树,有水,多石坎、通单马。东北至天桥,石磴高四尺,桥东崖壁立……
“偏崖北三里有树,两崖若门,故号偏崖为石门也。虽通大举,至此不得长驱。又至许家,去东三里,无路……”
文中所记,非常详尽,有许多地名在今分县详图中也很难找到。有关地形特征的巨石、古木、峡谷、石潭,均不遗漏。要隘则勾勒描画细致入微,给读者以身临其境的实感。更对交通状况分别标以“通马”、“通步”、“人马不通”、“无路”,可进军的地方用“大举”标明。顾氏所记七千字长文,俨然是明长城东段口外军事地图长卷。
顾炎武不避险阻,“尚冀异州贤,山川恣搜寻”,是基于政治和军事目的。他不但踏遍山川,联络“异州”贤士,以图大举;还执着地调查与纪录地形特点,补入巨著《天下郡国利病书》,为以后的英雄志士反清起义提供军事资料。
“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先生复国用心,可谓良苦!
两年前,顾炎武初到永平,“其地之官长及土大夫”,请他修永平志书。他因“当屠杀圈占之后,人民
稀少,物力衰耗,俗与世移,不见文字礼仪之教,求郭君(指戚继光幕僚郭造卿)之志且不可得”,所以推辞不写。后来,顾炎武游山海关等地,感慨甚多。1659年夏,回到永平,当地士绅再邀修志,情不可却,“于是,取二十一史、《通鉴》诸书,自燕秦以来此邦之大事,迄元至正年而止,纂为六卷,名曰《营平二州史事》。”(以上引文均见《营平二州史事序》)此书在民族英雄戚继光将军驻地三屯营写成。
顾炎武在《营平二州史事序》中说 , 宋金“争地构兵,以此三州(营、平、滦)而亡天下”。这一带的战略位置太重要了,记营平二州史事作为“后代龟鉴”是作者的写作宗旨。《营平二州史事》一书填补了地方史的空白。惜此书已不传(《四库全书提要》已言其书不存),可能毁于乾隆文禁,现在只有《营平二州地名记》一卷传世。
顾炎武以一名普通读书人的身份,为天下的兴亡,为拯救世道人心而奔走各地,至老弥坚,终生不渝。他的足迹遍及今秦皇岛市的三区四县和长城内外,留下了诗文和学术著作,我们读顾炎武诗文或凭吊遗迹,对这位300年前的爱国学者、思想家、诗人的崇敬之情,会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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