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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学熙与秦皇岛〗文/孙志升 刘剑

 

昔营小筑东海上,倏忽寒暑已十更。 数椽茅屋虽云陋,千树槐柳午荫清 。 问余胡为甘寂寞,自来幽趣无人争。 放眼不触尘埃障,侧耳不接市井声。 槛外凌波沧溟小,杯中倒影星辰倾。

做这首诗的是民国初年一位大有名气的人物,此人叫周学熙,是清末民初杰出的民族资本家,北洋集团实业界的头号人物 ,曾被后人誉为“中国北方工业巨子”,他与中国另一著名实业家张謇齐名,被称为“南张北周”。

这首诗写于1924年,在这一年里,年近花甲的周学熙参透了人生的起落浮沉,他来到秦皇岛北戴河,面对着奔流不息的海浪波涛,回想自己几十年的流转生涯 ,突然顿悟“世间万物空如洗”,心存“我正逍遥望明月”之意,悄然隐退,不愿再问人间世事。

但历史却不会忘记他,秦皇岛人当然也不会忘记他,这位开辟秦皇岛北戴河的先驱、创办秦皇岛耀华玻璃厂的鼻祖,更是艰难 的中国民族 实业最早的奠基人,他的名字与秦皇岛的历史紧密相连。

周学熙,字缉之,号定吾,又号止庵与松云居士,安徽建 德 人。他出身于官宦世家,其父周馥曾因一手好字和出色的公文写作能力而为李鸿章赏识,官至两广、两 江总督,并成为洋务运动中的重要成员。

从小,父亲周馥就指望周学熙能走传统之路,由科举而入宦仕,做高官,经世安国。但周学熙在当时却受到了维新思想的影响,29岁那年,面对几次京试未举的结果,周学熙断了读书做官之念,决定另辟实业报国之路。

1894年7月间,中国当时知名的实业家——开平矿务总局总办张翼接到了他的亲家周馥的亲笔信,说自己的儿子周学熙准备以分家所得的股票、债券、现金二万余两为资本,请他帮忙在唐山开平矿务局谋 一事做。张翼接纳了这位满怀理想的年轻人。几年时间,周学熙凭借着自己的才干,与张翼的器重,成为开平矿务局总办,走上了以发展实业实现理想的道路。

也就是在此时,周学熙与秦皇岛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在当上开平矿务局总办不久,便受上司——当时北洋大臣裕禄的委派,会同津海关道李琛、候补道王修植和海关税务司杜维德等官员来到了北戴河。此行的目的是勘定北戴河为各国人士避暑地的地域,经过周密的测量与考察,最终将这一块避暑胜地的范围确定为“戴河以东至金山嘴沿海向内三里及往东北至秦皇岛对面。”

不能小看这短短几行字,这是中国历史第一次从地理角度明确了北戴河海滨的方位,从这个意义上讲,周学熙称得上是北戴河海滨划规为避暑地的最早的见证人和拓荒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清政府勘定秦皇岛东山自北戴河赤土山为自办通商口岸,光绪二十五年二月,北洋大臣裕禄又委任周学熙设临抚通商口岸清地局于秦皇岛。

在清地局期间,周学熙的工作颇有建树。到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三月,共清查民地、灶地、废地、官荒地共41270亩,勘前开平矿务局已收买土地9900亩,以清地局名义收买民地、盐田各5000亩,还开辟了数万亩的备用田亩,其款由开平矿务局股东垫付。此举也表明了中国政府自办通商口岸的决心,为维护国家主权的尊严做出了成绩。

辛亥革命以后,清帝制被推翻,窃国大盗袁世凯登上最高统治者宝位。早在袁世凯任山东巡抚之时,周学熙就因出色的才干而受到器重。他曾被袁世凯委派总办银元局,设厂铸钱,周学熙在厂房、机器、资金、工匠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大展身手,七十日而成功开铸出银元、铜元两种货币,被推为当世奇才,也给袁世凯带来了高额的利润。袁世凯非常高兴,对他委以重用,于是,当时凡北洋新政的工业建设,几乎都有周学熙的参与。

1903年,袁世凯派周学熙去日本考察,此行对周学熙的影响很大。他看到了日本明治维新以后的迅速发展,得出了一个独到的结论:中国富强必须要从军事、教育、经济三个方面效仿日本,“使全省绅民勃兴工业思想为应尽之义务,以全省工业,人人有自立技能为目的”,这种把办实业与办教育相结合的方法,在当时和现在,都有很重要的借鉴意义。

因袁世凯的支持,周学熙提议成立筹办直隶工艺总局的计划得以实施,他担任总办职务。从此周学熙走上了兴业报国之路,其间周学熙创办了我国最早的大型现代化水泥工厂——启新洋灰公司。公司吸引了来自德国的总技师汉斯·昆德负责技术工作,引进外国股东与外国的先进技术,事业发展得极为迅速,曾长期垄断中国水泥市场直到1923年。从1903年到1907年间,他在直隶142府、厅、州、县中开办工艺局、所、厂者计八十五处。而周学熙此间为在永平府所属的抚宁、临榆、滦州、乐亭等五处创办了工艺局,而其中的抚宁工艺局及临榆工艺所开了秦皇岛纺织业之先河。

抚宁工艺局在抚宁城东三官庙开办了制造处,组织铁木工匠,招收学徒,生产织布机梭和卷轴,学习染布技术及纺织腿带,后增设织布、染色两科并招工学习;临榆工艺所在山海关城内旧仓,专门组织学习制造布匹、毛巾工艺,曾招有老师3名,徒工40名,这两处工艺所为秦皇岛纺织业的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期间,周学熙为收回被英国人骗占的开平矿务局也付出了极大的努力。1900年开平矿务局被英国人骗占,周学熙身为开平矿务局总办时,坚决反对这一做法。他拒绝在合约上签 字,后又建议自创滦州煤矿有限公司,在开平矿区附近自行开矿,试图“以滦收开”。这项计划最后因滦州矿务局的资金实力不如开平矿务局而最终破产,最后不能不走联营道路。周学熙心里非常忧愤,他辞去 了开滦矿务局华人督办的职务,写下了“孤忠惟有天知我,万事当思后视今”的话,表现出强烈的爱国热情。

中华民国成立后,受袁世凯之托,周学熙两次任财政总长之职。在位期间,民国最初的财政规模和法规法章,大多由他一手操办,其地位举足轻重。今天,中央政府实行的国家税与地方税的划分,中央银行与商业银行的不同性能作用,公债发行税制整改等内容,周学熙当年都曾设想过,有的早年更实施过,其高瞻远瞩的思想在今天也令后人刮目相看,在改革开放、日益发展的时代,周学熙这样的务实与奋进精神确实也有着一定的借鉴意义。

1914年4月26日,周学熙与国务总理赵秉钧、外交总长陆征祥等人赴东交民巷汇丰银行,接受五国银行提出的苛刻条件,签订了2500万英磅的巨额借款合同,这笔 钱主要用于甲午、庚子的赔款,相当一部分还用于袁世凯的复辟行动。此次借款被后人称为“善后大借款”,这次借款以丧失中国利益为代价,满足了外国银行团的贪婪愿望,使中国向殖民化方向又迈进了一大步。而这件事,也成为周学熙一个污点,并成为日后遭人语诟的证据。5月14日周学熙称病辞去职务,暂时退出了政治舞台,想来与这件事不无关系。

在周学熙辞职期间,袁世凯曾多次征招,周学熙都没有去。为避征召,他还曾离开居住的天津东游至唐山、山海关,到葫芦岛,在山海关,他游览了孟姜女庙、姜女坟等古迹,并留下了两首凭吊的诗,在《吊姜女庙》一诗中他写道:“忍枯万古筑坚城,岂料关山尽曳兵。独使难平千载恨,于今潮汐看潮生。”

从此诗中也可以看到周学熙当时的心态。

1915年3月,在袁世凯的强烈要求下,周学熙再次出山,再任财务总长一职。但这一次,他的抱负却没有能够得到伸展,因为袁世凯的复辟闹剧引起了全国公愤,给了周学熙迎头的一记“棒喝”!做为袁的亲信之一,周学熙很清醒地看到了袁的真面目,他深明大义,走入到反对袁世凯称帝的行列里。自然,这令袁世凯深为不满,他的计划当然也不可能得到实施。周学熙只得再度退隐。1916年,周学熙来到了北戴河,开始创建“趣园”,他创建趣园的目的有很多种,既有给自己揽一个避暑养老之地的想法,更要体现其淡然出世的心境。趣园地处东联峰山西麓、河东寨村东北一块左右有溪沟的高地上,迎面向海,背靠群山,院落保持着中国园林格局与建筑特色,别墅房屋不高,墙都以花岗石堆砌 ,窗多花饰,红瓦铺顶,院内更建有花坛、荷 池、假山、石舟等物。周学熙自己在诗中写道:“茅屋新茨堪下榻,石舟垂钓可怡神”,其恬淡心情与出世思想在趣园的建设中颇得体现。

趣园做为北戴河一道独特的风景,成为后来周学熙晚年活动的主要场所,并且也是中国人在北戴河海滨最早修建的别墅之一。在北戴河海滨的开发史上,周学熙与趣园也是值得书一笔的。

在北戴河的日子里,周学熙每日寄情山水,吟诗弄画,但并不是完全消沉隐退,他的主要精力仍然放在了民族实业上。他曾在1918年到1921年间,分别在唐山、天津、青岛、卫辉四地开创华新纱厂及兴华棉业公司等,此四厂成为当时华北纺织业龙头,1917年,徐世昌任总统其间,周学熙又被任命为全国棉业督办,为中国棉业的发展做出了贡献。

1922年,秦皇岛 工业史上的一件大事启动了。这就是周学熙开创的中外合资企业——耀华玻璃厂 。

1914年,世界第一座采用弗克法生产的玻璃工厂在比利时建成,此后,该项专利权售给希腊、德国、日本、美国等12个国家,玻璃制造业在西方国家风行一时。但在中国,玻璃工业却几乎是一片 空白,虽也曾有小型工厂经营,但均未成气候,基本全靠进口,自1914年起,中国每年进口玻璃大约要花费600余万两银元。

周学熙与比利时国素有交往,当他了解到用弗克法生产玻璃质量优良、生产效率高时,即有心引进此项技术,筹建中国自己的玻璃厂。在他的支持下,1920年,开滦煤矿与比国资本集团签订合同,赞同建立秦皇岛玻璃厂。比利时国因独立经营事务棘手事甚多,因此有意转 让专利权。担任滦矿董事长的周学熙得知这个消息后即和国内外专家电函联系,探讨在华以弗克法制造玻璃事宜,然后又考察各国玻璃产销状况。决定另行创立新公司,独立经营。而该公司将由滦矿、开平等企业拔 款付入,做为股东,其营业由开滦局代为经理。

在周学熙主持下,滦矿各董事联名向北洋政府农商部申请登记,创立一个在中国注册的公司,于是,耀华成立了。

耀华,顾名思义,就是发展中华的玻璃工业。耀华厂初建时,资金不过120万银元,中比各半。而引进当时最先进的弗克法(即垂直引上法)一项即花费了52万多银元,当时厂子里聘请了比利时人古伯做工程师,高薪也达月均1000元银元以上。

在此种情况下,周学熙把他吸收引进外国先进人才与振兴民族工业的做法结合了起来。针对资金紧张的问题,他提取滦矿“新事业基金”为耀华资本,并由“开平拔款附入”,把耀华的管理和经营业务交由开滦经理,他以每年年薪五万元的酬金请开滦管理耀华,以比利时人那森为协董,按照耀华与开滦矿务局签订的合同,开滦要承担以下援助项目:

一、矿务局道南地区120余亩租给耀华做厂址。二、矿务局要廉价出售给耀华各种缸砖水泥建筑用砖等原材料。三、在工厂成立两年内所需优质煤炭由矿务局按成本价格出售。四、耀华所需进口货物以及出口的货物均由矿务局代运,减收或不收运费。五、供应耀华生产和生活用电等。

从这些条款里可以看出,建厂所需要的几大问题基本一一得以妥善解决,耀华委托实力雄厚的开滦经营,为以后站稳脚根、打开销路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也充分显示了周学熙在经营策略上的过人之外。

周学熙还以购买专利的方式引进了外资和先进技术。他以6万英磅购买弗克法制造玻璃技术的专利权,投产后每平方尺需付提成费4便士,在今天看来,以这种的价格购买专利是合算的,首先是与其他各国相比,中国出的价并不高,而建厂起至1936年,盈利远远超过专利款项。另外,耀华在买得弗克法专利权之后,比方不得再售予任何国家或个人在华建厂,而耀华则有权在中国任何地方另建新厂。这种买断专利权的做法对耀华的发展和中国玻璃工业的前途也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在取得专利权后,耀华玻璃厂开始积极引进先进技术和培养本国的专业人才。按双方签订的协议要求,比方要把各种机器图样及说明书交给中方,并选派有经验的工作人员做为中方的总工程师指导技术,而中方所派代表,不论工程师、会计人员或是工人,只要有公司证明之书信,即可到 比国使用弗克法之工厂进行参观学习,比方还要给以协助。这些做法对引先进技术和培养本国技术人才意义重大。周学熙在公司的经营管理上还采取了多用华人、少用洋人的思路,使越来越多的中国工人掌握了先进的玻璃制造技术,到1936年,比方技术人员就全部解聘,中国人已经有能力独立经营。

在北洋时期,官商人员对洋人一般都是降尊纡贵,曲意巴结的。周学熙在耀华的筹建中,却始终把维护民族尊严和权益放在首位。耀华是按照普通公司在中国注册的,而董事会对公司大权独揽,因中方人员比重大于比方人员,也保证了中方的领导权。时至今日,周学熙的经营思路与维权作法也还值得后人学习和借鉴,特别是在改革开放的年代里,如何引进外资和人才,搞好中外合资企业,周学熙为后人做出了表率。

耀华第一年的投产就突破了原设计能力,生产了玻璃16万标箱,而且质地优良,与外货比较并不逊色。从此,耀华做为中国玻璃行业的龙头,在中国的工业史上写下了新篇章,在中国独占鳌头达70多年。直到今天,做为秦皇岛的著名企业之一,耀华玻璃集团公司在全国还颇有影响。

在退隐仕途的岁月里,周学熙为中国的工业建设做出了更多的实事,建大型企业10多家,包括水泥、纺织、煤矿、玻璃、陶瓷等,资本金额达4000多万元。

在这段退隐仕途的岁月里,趣园也在周学熙的生命里留下了不可替代的痕迹。北戴河优美的风光与安静的氛围 为这位宦海商海浮沉的老人带来了心灵上的静化与安慰。他在趣园留下了很多首诗,并将诗稿“均付儿辈录存之”,时至今日,这些珍贵的诗稿都保存了下来,为后人了解这位世纪风云人物提供了很好的佐证。他还曾积极支持朱启钤为对抗洋人势力而成立的“北戴河海滨公益会”,并捐款一千元资助。周学熙后来信佛,在趣园里用水泥修了一尊高大的佛像。他的心也渐渐停止了喧嚣与躁动,走向了参禅悟道、归于平淡的出世之路。1924年周学熙辞却中国实业银行总经理等职务,2年后急流勇退,摒弃一切繁务,彻底归隐,真正的“出世”了。

但他的事业却传承了下来,他的儿子周志俊利用父亲的影响与财力,1928年与人合办了美商中华平安公司,这家公司中美资金各占一半,经营天津和北戴河的房地产事宜,并且代理美商美亚保险公司的业务。平安公司在北戴河的房地产租贷业在一个时期相当活跃,其不动产有很多,在解放初期登记的就有草厂西路15至19号,西五路1号,西海滩路25号、41号,鹰角路28至30号等 ,其中草厂路15至19号的5幢别墅被人称作“五凤楼”,相传是周学熙为自己的5个女儿建的,也有说是周志俊为其5个女儿建的,这5幢别墅一字排开,风格一致,但又错落有致,也曾经构成了北戴河海滨的一景。

周家祖孙四代从此与趣园的命运紧紧的联在了一起,周学熙的父亲周馥、周学熙本人、他的儿子周志俊及子女等人都曾在这里栖息。1941年,日寇侵占北戴河,这年夏天,周学熙之子周志俊携子女重游北戴河,却见趣园已经面目全非,庭院房屋都被士兵占用,残破不堪,再不复当年风采。周家子女回到天津,向周学熙讲诉了所见所闻,周学熙无限感慨,当即写下了这样的诗句:“忆昔椿庭扶杖游,转头二十五春秋。窗前绿树荫犹在,门外清波去不留。痛惜桑 田成沧海,忍看华屋变山丘。儿孙敢望尚能武,且喜新诗雅韵流。”诗中既表达了他沧桑忧愤的心情,也对儿孙辈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如今,北戴河的风光依旧,而趣园旧址不在,但是周学熙这个名字却也和趣园一样,已经成为了北戴河历史文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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